婚姻市場理論 - 經濟學解開的擇偶法則

婚姻市場理論的基本 - 用經濟學分析戀愛

婚姻市場理論是一種取徑，把擇偶的過程比擬為經濟學的市場機制來分析。它始於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 Gary Becker 的先驅研究，如今已構成家庭經濟學的一個重要分支。

這套理論的基本前提是，人在擇偶時追求的是「效用的最大化」。這裡所說的效用，指的是從伴侶關係中得到的整體滿足，包含情感上的滿足、經濟上的安定、社會地位、生育的機會等多維度的要素。

把婚姻市場理論套用到戀愛上，有些人或許會感到抗拒。認為戀愛是「感情」而不是「計算」，這樣的直覺很自然。然而這套理論並不主張人是有意識地在計算，而是指出集體的行為模式呈現出與市場機制相似的結構。即使在個人層次上是依感情做出的選擇，在群體層次上仍可觀察到經濟學的規律。

婚姻市場理論最穩固的實證發現之一，就是「同類婚」(assortative mating) 的傾向。人傾向在教育程度、收入、外表吸引力、年齡、宗教、種族、智力、性格特質等許多維度上，與跟自己相似的對象建立伴侶關係。

教育程度的同類婚尤其明顯，統計顯示大學畢業者與大學畢業者結婚的機率，比隨機配對的情況高出好幾倍。這種傾向近年還在增強，也有分析認為，教育程度上同類婚的增加助長了所得差距的擴大。

造成同類婚的機制中，「偏好」(喜歡相似的人) 與「機會」(容易遇到相似的人) 兩者都在起作用。大學、職場、興趣社群等人們相遇的場所，往往在社會經濟上是同質的，結構上就促進了同類婚。交友軟體的普及雖然拓寬了相遇的範圍，但篩選功能反而有可能強化了同類婚的傾向。

關於性格特質的同類婚，五大人格的研究提供了有趣的發現。在開放性與政治態度上可以看到強烈的同類婚，但在外向性與神經質上，同類婚的傾向就較弱，某些情況下甚至可以看到互補性 (不同特質的組合)。

配對理論是以 Gale-Shapley 演算法為代表的一套數學框架，用來實現穩定的配對。這套理論證明，當每一位參與者都對其他人擁有偏好排序時，存在著一種穩定的配對，使得「沒有任何一對會有打破現有配對、另組新對的動機」。

套用到婚姻市場上，它把男女各自對對象擁有偏好、並形成相互可接受配對的過程模型化。這套模型重要的意涵是：人並不必然與「最理想的對象」配對，而是與「相互可接受的最佳對象」配對。

在現實的婚姻市場裡，完全資訊的假設並不成立。對方真正的特質是透過交往才逐漸明朗的，因此初期的偏好排序建立在不完整的資訊上。這份資訊的不完整，就造成了「交往之後發現不一樣」的經驗，也成為離婚的原因之一。

尋找伴侶要花時間、精力與情緒成本。經濟學把這稱為「搜尋成本」，並認為繼續搜尋的邊際效益與邊際成本之間的平衡，決定了停止搜尋的最佳時機。

著名的「祕書問題」(最佳停止問題) 就是把這個狀況數學模型化的例子。當你要依序面試 N 位候選人，且必須對每一位立刻決定錄用或放棄時，最佳策略是先放掉最前面的 N/e (約 37%) 位候選人，然後錄用之後出現的第一位「勝過此前所有人的候選人」。

套用到戀愛上，問題就落在「說不定還有更好的人」這份搜尋動機，與「不想錯過眼前這個人」這份承諾動機之間的平衡。在搜尋成本低的環境裡 (交友軟體的普及)，繼續搜尋的動機增強，承諾也就傾向被延後。「選項太多」反而拉低滿意度的「選擇悖論」，在戀愛市場上同樣被觀察到。

年齡對搜尋成本有很大的影響。年輕時期搜尋的機會成本較低 (時間上有餘裕)，隨著年齡增長，機會成本就上升 (剩下的時間變少、生育的生理限制等)。這個結構部分解釋了擇偶標準隨年齡而改變的現象。

經濟學中「資訊不對稱」的概念，同樣直接適用於婚姻市場。潛在的伴侶有動機去強調自己有魅力的一面、隱藏不利的資訊。這正是經濟學裡以「訊號傳遞」與「篩選」來分析的現象。

所謂訊號傳遞，是為了向對方傳達自身品質而做出的行為。在昂貴的餐廳約會、穿戴名牌、展示學歷或職業等等，都發揮著經濟能力訊號的作用。但訊號是可以偽裝的，因此接收方必須評估訊號的可信度。

所謂篩選，則是為了看清對方真實品質所採取的策略。安排較長的交往期間、介紹給朋友或家人、觀察對方在壓力情境下的反應等等，都可以理解為篩選策略。交往期間越長，資訊不對稱就越減少，但永遠不會被完全消除。

交友軟體以新的形式放大了資訊不對稱。修飾檔案照片、誇大自我介紹、同時與多人進行等等，這些數位環境特有的資訊操作都變得可行。另一方面，評價系統、共同朋友的確認等減輕資訊不對稱的機制也在發展。

婚姻市場並不是靜態的，它隨著社會經濟變動與科技發展不斷改變。女性經濟獨立的推進，從根本改變了婚姻市場的結構。過去經濟上的安定是結婚的主要動機之一，但當女性能夠獨立維持生計，擇偶的標準就從經濟能力移向情感上的適配。

交友軟體的普及大幅提高了婚姻市場的「流動性」。地理的限制被緩和，與社會網絡之外的對象相遇也變得容易。但同時，隨著「市場」透明度的提高，人們越來越意識到自己的「市場價值」，擇偶也因此有了更具策略性的一面。

晚婚化與不婚化的傾向，同樣能用婚姻市場理論的框架來分析。教育期間的延長、優先建立職涯、單身生活品質的提升 (替代選項品質的上升) 等等，都推高了結婚的「機會成本」。除非結婚能得到的效益充分超過保持單身的效益，否則作為合乎理性的選擇，不婚就會被選擇。

婚姻市場理論提供了強力的分析框架，但它的限制同樣必須被認清。第一，人的戀愛行為並不完全理性。感情、直覺、偶然的相遇、化學反應等經濟模型捕捉不到的要素，都扮演著重大的角色。

第二，「效用最大化」這個前提假設人準確掌握了自己的偏好，但實際上許多人並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麼」。偏好會隨經驗而改變也不罕見，這樣的動態是靜態偏好模型捕捉不到的。

第三，關係的價值並不只在市場「交易」的那一瞬間，而是在關係之中共同創造出來的。伴侶關係不只是既有價值的交換，也是共同創造新價值的過程。這份創造性的側面，市場機制的類比並不足以承載。

最有成效的做法，是把經濟學的分析與心理學、社會學的理解整合起來。市場機制擅長解釋集體的模式，但要理解個人戀愛體驗的豐厚與複雜，感情、依戀、成長、意義這些維度同樣不可或缺。經濟學照亮了戀愛的「結構」，但戀愛的「意義」，該用另一種語言來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