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從朋友做起」在科學上站得住腳嗎
「先成為朋友，再發展成戀愛」這樣的模式，是許多人心中理想的感情起點。但這究竟只是浪漫的想像，還是真有科學根據呢？
Stinson et al. (2022) 的開創性研究為這個問題提供了重要的線索。他們整合 7 個樣本 (合計 1,897 人) 進行統合分析，發現愛情關係中約有 3 分之 2 是從朋友關係開始的。此外，以大學生為對象的調查也顯示，從朋友關係開始是最受偏好的一種戀愛起點。
這個發現挑戰了戀愛心理學過往的研究範式。以往的研究大多聚焦在「初次見面的吸引力」或「約會的初期階段」，反而漏看了從朋友關係過渡而來這個更為普遍的模式。Stinson et al. 檢視了這份疏漏是如何產生的，並討論了它對關於戀愛關係起點的幾套主要理論所帶來的意涵。
放在日本的文化脈絡中，「從朋友變成戀人」的模式尤其常見。在集體主義的社會結構裡，透過共同的朋友圈、職場或學校的社群慢慢建立起關係，成了戀愛自然的入口。
Gottman 的「愛情地圖」概念
John Gottman 一再強調，長期幸福的情侶，基礎裡都有一份「深厚的友情」。在他的「穩固關係之屋 (Sound Relationship House)」模型中，最基礎的那一層放的就是「愛情地圖 (Love Maps)」。
什麼是愛情地圖：指的是關於伴侶內在世界 - 夢想、恐懼、喜悅、壓力、生命歷程、當下的煩惱 - 的細緻知識。Gottman (1999) 發現，幸福的情侶對伴侶擁有細緻到令人吃驚的了解。愛吃的食物、好友的名字、目前工作上的壓力、童年的回憶、未來的夢想 - 這些「瑣碎」資訊的累積，正是深度親密的基礎。
愛情地圖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能生出一種「我被了解著」的感覺。感受到伴侶「真的理解我」，是關係滿意度最強的預測因子之一。Reis & Shaver (1988) 的親密模型指出，親密是由「自我揭露」與「伴侶的回應性 (Responsiveness)」交互作用而生，而愛情地圖正是這份回應性的基礎。
從朋友關係開始的情侶之所以佔優勢，就是因為在進入愛情關係之前，這份「愛情地圖」已經有一定程度的累積了。若是建立在浪漫吸引力上而開始的關係，這張地圖得從零畫起；而從朋友關係過渡過來的，既有的了解就能直接充當基礎。
友誼期的長短與關係的穩定性
多項研究都確認，朋友關係持續的時間，與之後愛情關係的穩定性呈正相關。Hunt et al. (2015) 的研究顯示，進入愛情關係前友誼期越長的情侶，關係初期的滿意度越高，分手率也越低。
這個效果的機制，可以想到以下幾點。
1. 資訊不對稱的消解：在朋友期間，人有機會觀察到對方「素顏」的樣子 - 壓力下的行為、與他人相處的方式、價值觀實際的展現。初期的「理想化」不容易發生，能帶著現實的期待進入關係。
2. 共同經驗的累積：以朋友身分度過的時光，累積出共同的回憶、只有彼此才懂的玩笑、共通的朋友網絡等關係的「資產」。依 Rusbult (1983) 的投資模型，對關係的投資越大，承諾就越被強化。
3. 溝通模式的確立：在朋友關係之中，雙方已經適應了彼此的溝通風格，有效的對話模式也已經建立起來。即使加上愛情關係特有的壓力 (嫉妒、對未來的不確定)，基本的溝通地基也不容易動搖。
4. 社會網絡的整合：從朋友關係發展而來的情侶多半擁有共同的朋友圈，社會支持網絡也已經整合完成。Sprecher & Felmlee (1992) 的研究顯示，來自社會網絡的認可能提高關係的穩定性。
不過，Bleske-Rechek et al. (2012) 的研究指出，異性之間的友情往往存在著「隱藏的浪漫吸引力」，在友誼期間，一方或雙方就已經懷有戀愛情感的情況並不少見。這段「暗戀期」若拖得太久，就有可能影響關係中的權力平衡。
五大人格與友誼形成的關聯
五大人格特質同樣影響著友誼形成的模式。Harris & Vazire (2016) 的研究顯示，性格特質會影響朋友的數量、友誼的品質，以及維繫友誼的方式。
外向性：外向性高的人朋友數量多，也積極結交新朋友。不過友誼的「深度」並不必然與外向性相關。研究顯示，外向性高的人擁有許多「認識的人」，但擁有深度親密的朋友數量，與外向性低的人相差不大。從過渡到愛情的角度看，外向性高的人傾向積極嘗試「從朋友變戀人」，但友誼期也傾向較短。
友善性：友善性高的人擅長維繫友誼，能建立起衝突少而穩定的朋友關係。Asendorpf & Wilpers (1998) 的縱貫研究顯示，友善性是朋友關係品質與持續性最強的預測因子。在過渡到愛情這件事上，友善性高的人也傾向謹慎評估「破壞友情的風險」，在沒有把握之前不會表白。
開放性：開放性高的人容易與各種背景的人成為朋友，也傾向在友誼中進行深度的自我揭露。這份深度的自我揭露，有時就成了友情轉向愛情的「契機」 - 因為深入認識彼此的內在，浪漫的吸引力便由此而生。
神經質：神經質傾向高的人即使在友誼裡也容易經歷「被遺棄的焦慮」，對維繫朋友關係感到不安。在要過渡到愛情時，「萬一表白被拒絕，連友情也一起失去」這樣的恐懼相當強烈，往往因此遲遲無法行動。
「比朋友多一點、比戀人少一點」的心理學
「比朋友多一點、比戀人少一點」這樣的狀態，是日本文化中特別會被指認出來的一種關係型態。這份曖昧之中，存在著心理學上相當有趣的動力。
曖昧的功能：Baxter & Wilmot (1984) 的研究顯示，關係的曖昧發揮著「安全探索」的功能。在正式進入愛情關係之前，人可以先「測試」對方的反應，一邊把被拒絕的風險降到最低，一邊加深親密。這對於拒絕敏感度 (Rejection Sensitivity) 高的人 - 神經質傾向高的人居多 - 來說是特別重要的功能。
曖昧的代價：然而這種曖昧的狀態一旦長期化，心理上的代價就會增大。以 Afifi & Burgoon (1998) 不確定性降低理論為基礎的研究顯示，關係的不確定會產生焦慮與壓力，尤其在其中一方已懷有戀愛情感時，痛苦更大。
過渡的時機：從友情走向愛情存在著「合適的時機」。Mongeau et al. (2006) 的研究顯示，在以下條件下過渡的成功率會提高：(1) 雙方都是單身。(2) 得到共同朋友圈默默的認可。(3) 肢體接觸自然地增加。(4) 兩人單獨相處的時間變多。(5) 自我揭露的深度已超出朋友關係的一般水準。
「還能回去當朋友嗎」的問題：如果表白失敗，友情能不能維持是很現實的顧慮。Kaplan & Keys (1997) 的研究顯示，表白後友情能否維持，取決於 (1) 拒絕的方式是否得體、(2) 是否有共同的朋友圈、(3) 雙方的成熟度 (尤其是開放性與情緒穩定性)。
培育以友情為底的愛情的方法
為了把研究所指出的「以友情為底的愛情」的好處發揮出來，以下是幾項推薦的實踐做法。
給已在關係中的人：依 Gottman 的研究，在愛情關係之中有意識地維持並強化「友情的成分」相當重要。(1) 更新愛情地圖：定期詢問伴侶當下的煩惱、喜悅與夢想。維持像「最近工作怎麼樣？」「現在最期待的是什麼？」這種朋友之間自然的對話。(2) 持續共同的活動：一進入愛情關係，「約會」就容易變成特別的活動；但也要在日常中共享像朋友那樣輕鬆的活動 (散步、看電影、做菜)。(3) 尊重彼此的獨立：好的朋友關係會尊重彼此的個人空間。在愛情關係中同樣要尊重伴侶的個人時間、朋友關係與興趣。
給正在尋找新關係的人：(1) 放下「找戀人」的壓力：在認識新朋友的場合，不要立刻判斷「這個人是不是戀人候選」，而先把焦點放在把對方當一個人來認識。(2) 透過共同的活動相遇：不要只依賴交友軟體這類「以戀愛為目的」的場合，也珍惜透過興趣社團、志工、讀書會等共同關注而來的相遇。(3) 善用團體交流：比起一對一的約會，更重視在團體活動中自然變熟的那個過程。
把相性診斷與友情放在一起理解
本網站的相性診斷是依五大人格的相似性來評估與伴侶的契合度，而這份評估同樣適用於「友情的契合」。事實上，Selfhout et al. (2010) 的研究顯示，五大人格的相似性能預測友誼的形成與維繫。其中，外向性與友善性的相似性與友誼品質的關聯最強。
在考慮從友情過渡到愛情時，相性診斷的結果可以當成一條線索，用來預測「如果與這位朋友發展成浪漫關係，會有哪些強項與課題」。五大人格相似性高的朋友，即使過渡到愛情關係之後，溝通的順暢也比較容易維持下去。
不過，正如 Montoya et al. (2008) 的統合分析所指出的，相似性的效果更多是由「知覺到的相似性 (Perceived Similarity)」 - 也就是「覺得彼此很像」而非實際的相似 - 所驅動。在朋友期間發現彼此的共同點、累積出「跟這個人很合得來」的體驗，正是過渡到愛情的心理基礎。
最後想說的是：愛情最紮實的基礎，是深厚的友情。Gottman 在 40 年研究的盡頭所抵達的結論非常樸素：「幸福婚姻的祕訣，在於與伴侶之間深厚的友情。」性格的契合、溝通的技巧、解決衝突的能力 - 這一切的地基之下，都躺著「我打從心裡喜歡這個人」「跟這個人在一起很開心」這樣的友情感受。當你在尋找愛情時，不妨先從成為一個好朋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