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是情緒智力 - Mayer & Salovey 模型
情緒智力 (Emotional Intelligence, EQ) 是 1990 年代由 Mayer & Salovey (1997) 在學術上正式定義的概念。在他們的模型裡，情緒智力被視為由 4 種能力構成的階層結構。最基礎的一層是「情緒知覺」(準確辨認自己與他人情緒的能力)，其次是「情緒運用」(運用情緒來促進思考的能力)、「情緒理解」(理解情緒的成因與變化模式的能力)，而最高的一層則是「情緒管理」(適當調節自己與他人情緒的能力)。
在愛情關係中，這 4 種能力各自以不同的形式運作。「情緒知覺」表現為從伴侶細微的表情變化或語調中讀出對方情緒狀態的能力。「情緒運用」則是依照伴侶當下的情緒狀態，調整溝通方式的能力。「情緒理解」是推測伴侶為什麼生氣、焦慮的原因究竟是什麼的能力。至於「情緒管理」，指的是不讓自己的怒氣爆發而能建設性地表達，或是在陪伴伴侶的悲傷時，不讓自己被過度捲入的能力。
值得注意的是，Mayer & Salovey 的模型把 EQ 定義為一種「能力」，而不是「特質」。既然是能力，就可以透過訓練來提升。這正是後面要談的 EQ 訓練的理論基礎。
EQ 與關係滿意度 - Brackett (2005) 的實證研究
Brackett et al. (2005) 進行了一項具有開創性的研究，同時測量情侶雙方的 EQ，並檢驗其與關係滿意度的關聯。結果相當明確：只要情侶中至少有一方擁有較高的 EQ，關係滿意度就顯著較高。更值得注意的是，雙方 EQ 都偏低的情侶關係滿意度最低，衝突發生的頻率也最高。
這項研究特別值得留意的地方，在於 EQ 的「組合效應」。雙方都是高 EQ 的情侶滿意度最高，這在預料之中；但即使是一方高 EQ、另一方低 EQ 的情侶，滿意度依然顯著高於雙方都低 EQ 的組合。這暗示著高 EQ 的一方在關係中發揮了「情緒緩衝器」的作用，補足了另一方在情緒技巧上的不足。
不過，這種補足是有極限的。當高 EQ 的一方必須長期單方面承擔情緒勞動，長遠來看就有引發「情緒耗竭 (emotional exhaustion)」的風險。要讓關係得以持續，雙方都必須努力提升自己的 EQ。
五大人格與 EQ 的關聯
五大人格特質與 EQ 之間存在著系統性的關聯。理解這層關聯，就能從自己的人格特質推測 EQ 的強項與弱項，進而擬定有效的改善策略。
友善性 (Agreeableness) 與 EQ 呈現最強的正相關。友善性高的人會自然而然地留意他人的情緒，並傾向以同理的方式回應，在「情緒知覺」與「情緒管理」上尤其出色。但友善性極高的人也有一種風險：因為太過優先考慮他人的情緒，反而壓抑了自己的感受，形成所謂的「過度適應」。
外向性 (Extraversion) 同樣與 EQ 正相關，但這層關聯偏向「情緒的表達」。外向的人擅長表達自己的情緒，卻不見得同樣擅長「讀出」他人細微的情緒。在社交場合派得上用場的情緒技巧，和在親密關係中深入理解對方情緒的能力，其實是兩套不同的技能。
神經質 (Neuroticism) 與 EQ 呈負相關，主要原因出在「情緒管理」能力偏低。神經質傾向高的人容易被自己的情緒淹沒，也就難有餘力好好回應伴侶的情緒。不過在「情緒知覺」上他們並不見得比較差，對負面情緒的敏感度甚至可能更高；問題在於缺乏把察覺到的情緒建設性地消化掉的能力。
開放性 (Openness) 與「情緒理解」的關聯較強。開放性高的人比較能接納情緒的複雜與矛盾，也就能理解「怒氣底下藏著悲傷」這類多層次的情緒。至於盡責性 (Conscientiousness)，雖然與 EQ 沒有直接的相關，卻與 EQ 訓練能否持續下去有關。盡責性高的人比較容易維持提升情緒技巧所需的長期練習。
情緒辨識能力的性別差異研究
情緒辨識能力究竟有沒有性別差異，是一個長年爭論不休的題目。統合分析的結果顯示，女性在非語言的情緒辨識上具有小至中等程度的優勢。特別是從表情讀取情緒、從語調推測情緒這兩方面，女性的準確度傾向高於男性。
不過在解讀這項性別差異時必須格外謹慎。第一，這個差異是平均值上的差異，個體之間的差異遠遠更大：一個 EQ 高的男性，情緒辨識能力會高於一個 EQ 低的女性。第二，這個差異究竟源自生理因素，還是社會化的結果，目前並不明確。女性從幼年起就被社會期待要「留意他人的情緒」，情緒辨識技巧因而發展得更好，這也是很有可能的解釋。
在愛情關係裡，這個性別差異真正的麻煩之處在於它會製造出「期待落差」。女方會覺得「為什麼你就是察覺不到我的心情？」，男方則覺得「你不說我怎麼會知道」。要化解這種期待落差，有 3 種做法相當有效：(1) 養成把情緒明確說出口的習慣，(2) 理解並接受彼此在情緒辨識風格上的差異，(3) 讓男方有意識地訓練自己的情緒辨識技巧。
EQ 能靠訓練提升嗎 - Nelis (2009) 的介入研究
EQ 是否能夠訓練，是實務上最重要的一個問題。Nelis et al. (2009) 以大學生為對象，實施了為期 4 週的 EQ 訓練課程並檢驗其效果。課程由每週 1 次、每次 2.5 小時的團體會談構成，循序漸進地訓練情緒的辨識、理解、表達與調節等各項技巧。
結果十分明確：訓練組在 EQ 的全部 4 個領域上，都比對照組出現了顯著的提升。而更關鍵的是，這樣的提升在 6 個月後的追蹤調查中依然維持著。這證明 EQ 並不是固定不變的特質，而是一種可以透過適當訓練持續提升的能力。
放到愛情關係的脈絡裡，下面幾種具體訓練特別有效。擴充情緒詞彙：不要只停留在「開心／難過／生氣」這 3 種分類，而要學會像「感動／驕傲／安心／興奮」這樣更細緻的情緒詞彙。詞彙越豐富，就越能精確地辨識並表達自己與他人的情緒。表情讀取練習：練習留意伴侶的微表情 (0.5 秒以內一瞬即逝的表情變化)，尤其要磨練捕捉言語與表情不一致的那個瞬間 (嘴上說「沒事」卻皺起了眉頭) 的能力。推測情緒的成因：在辨識出伴侶的情緒狀態之後，練習用多個假設去思考「這股情緒為什麼會出現」，不要立刻下結論，而要養成開口確認的習慣。
情緒的鏡映與同理回應
所謂情緒的鏡映，是把伴侶的情緒狀態反映在自己的表情與語調上，藉此以非語言的方式傳達「我懂你的感受」這個訊息的技巧。這是 EQ 中「情緒管理」能力的實務應用，也是提升關係滿意度的一項有力工具。
有效的鏡映分為 3 個層次。第 1 層：表情的鏡映 - 當伴侶露出難過的表情時，自己也換上平和而帶著同理的神情，不要用笑臉回應，也不要一臉木然。第 2 層：語言的鏡映 - 用言語把伴侶的情緒反映回去，像是「你當時一定很難受」「那確實會讓人火大」，把對方的感受說出來還給他。第 3 層：身體的鏡映 - 透過姿勢、距離與碰觸來表達同理。伴侶心情低落時，靜靜地坐到他旁邊、握住他的手，都屬於身體層面的回應。
不過鏡映也有需要注意的地方。機械式的鏡映 (把對方的話原封不動地重複一遍) 反而會讓人覺得不真誠。另外，如果把伴侶的怒氣鏡映回去、自己也跟著發火，只會招來情緒的升級。面對負面情緒時，比較有效的做法是把情緒的「強度」稍微調低再反映回去 (面對怒氣就回以「理解」，面對悲傷就回以「同理」)。
面對情緒智力偏低的伴侶該怎麼做
如果覺得伴侶的 EQ 偏低，該怎麼應對？首先最重要的是，把 EQ 偏低看成「一項還沒發展起來的技巧」，而不是「性格上的缺陷」。批評與指責只會引發防衛反應，反而損害對方提升技巧的動機。
具體的應對策略上，第一是進行「情緒的翻譯」。把自己的情緒，用伴侶容易理解的形式明確傳達出來。放下「你應該要察覺到」的期待，改成像「我現在覺得○○，因為△△」這樣，把情緒與其成因合乎邏輯地說明清楚。對 EQ 偏低的伴侶來說，這是最容易接收的溝通形式。
第二是學會讀懂伴侶情緒表達的「方言」。EQ 偏低的人並不是完全沒有情緒，只是表達方式不太合乎常規。有人用「沉默不語」來表達憤怒，有人用「幫你把問題解決掉」來表達愛意 - 去理解伴侶特有的那套情緒表達模式。
第三是強化微小的進步。當伴侶哪怕只發揮了一點情緒技巧 (「他今天注意到我很累了」)，就具體地肯定它、表達感謝。正向強化是改變行為最有效的方法，帶來的改變也遠比批評來得持久。
不過同樣重要的是，別把提升伴侶 EQ 這件事過度當成「自己的責任」。最終要不要提升 EQ 是本人的選擇，一味想去「教育」對方的姿態只會扭曲關係中的權力平衡。自己能做的，就是提供一個安全的環境、示範好的樣子，並且肯定對方每一點小小的進步。
情侶可以在日常中做的 EQ 練習
EQ 既是個人的技巧，也是一種可以由情侶共同提升的關係技巧。以下介紹幾個能在日常中實踐的 EQ 練習。
「情緒氣象預報」練習：每天早上把自己當天的情緒狀態比喻成天氣，告訴伴侶。例如「今天是多雲時晴 - 有點焦慮，但基本上還可以」。這樣做能讓情緒的語言化變成習慣，伴侶也更容易掌握你的狀態。這個練習可以同時訓練到 Mayer & Salovey (1997) 模型中的「情緒知覺」與「情緒表達」。
「10 秒法則」：當伴侶正在講述帶有情緒的事情時，先沉默 10 秒再回應。在這 10 秒之內，(1) 準確辨識對方的情緒，(2) 推測對方想要的是什麼 (是同理、是建議，還是只想被聽見)，(3) 選擇適當的回應方式。這能抑制立刻反射性回應的習慣，促進有意識的情緒處理。
「情緒考古學」：衝突發生過後，等雙方都冷靜下來，再一起回顧「那個時候，我其實感覺到的是什麼？」。這是一項把表面怒氣底下的恐懼與悲傷挖掘出來的工作。正如 Brackett (2005) 的研究所顯示的，理解情緒多層性的能力與關係滿意度直接相關。
「共享情緒日記」：每週 1 次，彼此分享這一週情緒上的高點與低點。各挑出 1 個「最開心的瞬間」「最難受的瞬間」「最意外的瞬間」，並說明那股情緒為什麼會產生。這是把 Nelis (2009) 訓練課程的元素搬進日常生活的做法，能綜合訓練情緒的辨識、理解與表達。
EQ 研究的限制與測量上的難題
EQ 研究存在幾項重要的限制。第一，關於 EQ 的測量方法，爭論至今仍未平息。以 Mayer & Salovey 能力模型為基礎的 MSCEIT (Mayer-Salovey-Caruso Emotional Intelligence Test) 必須為情緒相關的題目設定「正確答案」，但情緒的解讀究竟有沒有唯一的正解，本身就有待商議。另一方面，自陳式的 EQ 量表 (如 EQ-i) 測到的也可能不是實際能力，而是「我覺得自己 EQ 很高」這種自我認知。
第二，顯示 EQ 與關係滿意度有關聯的研究，大多屬於橫斷研究，因果的方向並不明確。究竟是因為 EQ 高所以關係滿意度高，還是因為關係令人滿意所以 EQ 比較容易發揮出來？又或者有第三個變項 (例如安全型的依戀風格) 同時影響了兩者？Brackett et al. (2005) 的研究也難以擺脫這項限制。今後仍需要縱貫研究與介入研究來累積更可靠的證據。
第三是 EQ 的「文化效度」問題。情緒的辨識、表達與管理，什麼樣才算「恰當」，本身就因文化而異。在日本文化中，許多場合把壓抑情緒視為社會適應良好的表現，若直接套用西方的 EQ 模型，就有把文化上恰當的情緒管理誤判為「EQ 偏低」的風險。即便如此，Nelis et al. (2009) 所展示的 EQ 可訓練性，仍然是一項跨越文化的普遍發現。情緒技巧能靠有意識的練習而提升，這個事實對任何文化圈的情侶來說，都是一份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