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錢觀與性格的研究 - Donnelly (2012) 的發現
多項研究都顯示,對金錢的態度與行為和性格特質密切相關。Donnelly, Iyer, & Howell (2012) 以大規模樣本檢驗了五大人格特質與消費行為的關聯,指出性格能顯著預測金錢管理的模式。這項研究為理解情侶之間的金錢衝突提供了重要的理論基礎。
Donnelly et al. 的研究中特別值得注意的一點是,即使在控制了「收入」與「教育程度」之後,性格特質依然是金錢行為的顯著預測因子。換句話說,金錢觀的差異並不只是經濟背景的差異,而是紮根在更深層的性格基礎之上。就算是收入水準相同的情侶,性格特質的不同也可能讓金錢管理的風格截然不同。
Furnham (1984) 的先驅研究提出了一套框架,把對金錢的態度分成「作為權力的錢」「作為安全的錢」「作為愛的錢」「作為自由的錢」這 4 個維度。一個人賦予金錢的心理意義,由幼年經驗、家庭環境與文化背景所塑造,而性格特質同樣大幅影響著這份意義的賦予。
盡責性與儲蓄行為的強烈相關
五大人格之中,與金錢管理關聯最強的是盡責性 (Conscientiousness)。Nyhus & Webley (2001) 的研究確認,盡責性高的人在有計畫的儲蓄行為、徹底的預算管理、抑制衝動購買這幾方面,都一致呈現出較高的分數。盡責性底下的「自我紀律」「計畫性」「條理性」等次因素,支撐著長期財務目標的設定與達成。
Ameriks, Caplin, & Leahy (2003) 的研究顯示,「擬定計畫的傾向 (propensity to plan)」是儲蓄金額的強力預測因子,這與盡責性的核心特徵一致。盡責性高的人傾向對未來的不確定性做有計畫的準備,會系統性地安排退休後的生活資金、緊急狀況的備用金,以及為大額支出所做的累積。
相對地,盡責性低的人容易呈現衝動性的消費模式。Achtziger, Hubert, Kenning, Raab, & Reisch (2015) 的研究確認,衝動購買的頻率與盡責性之間存在顯著的負相關。衝動購買能提供一時的情緒滿足,但長期而言會成為財務壓力的來源,並引發情侶之間的衝突。
當情侶中一方盡責性高、另一方偏低時,金錢管理風格上的差異就成了日常摩擦的源頭。盡責性高的一方會挫折地想「為什麼你就不能按計畫用錢」,偏低的一方則覺得「為什麼我得被管得這麼細」而感到窒悶。這種結構性的對立,被體驗到的並不只是單純「用錢方式不同」,而是更深層的價值觀分歧。
開放性與消費模式 - 為體驗投資
開放性 (Openness to Experience) 對消費模式有著獨特的影響。Mowen (2000) 的研究顯示,開放性高的人在「體驗型消費 (experiential consumption)」 - 旅行、藝術、教育、新的體驗 - 上的支出傾向較多。他們把價值放在獲得體驗與知識,而非物質上的擁有,因此消費的對象也不一樣。
Van Boven & Gilovich (2003) 的研究顯示,花在體驗上的支出比物質性的購買帶來更長遠的幸福感。從這個角度看,開放性高的人的消費模式也可說是一種「聰明的消費」。不過,當伴侶的開放性偏低時,就容易產生「為什麼要把錢花在留不下形體的東西上」這樣的不理解。
此外,開放性高的人對新的投資手法與金融商品的興趣也傾向較高。加密資產、新創投資、群眾募資等風險較高的新型金融工具都容易吸引他們。當伴侶的開放性偏低時,這些投資行為就可能被認知為「莽撞的賭博」,成為嚴重衝突的起因。
在雙方開放性都高的情侶身上,對體驗型消費的共同投入 (旅行、文化活動、學習) 能強化關係的自我擴展功能,有助於提升關係滿意度。而在開放性有落差的情侶身上,就需要就「錢應該花在什麼上」進行價值觀層次的對話。
情侶金錢衝突的統計 - 名列離婚原因前段
金錢問題是情侶衝突最常見的原因之一,也是離婚的主要預測因子。Dew, Britt, & Huston (2012) 的縱貫研究顯示,婚姻初期金錢衝突的頻率,能顯著預測日後的離婚風險。金錢衝突比其他衝突主題 (家務分擔、育兒、性生活等) 更難解決,也更容易長期化。
Britt & Huston (2012) 的研究指出,金錢衝突之所以在性質上與其他衝突不同,有以下 3 個原因。第一,金錢問題在日常中反覆發生,因此成為慢性的壓力源。第二,金錢帶有「安全」「自由」「地位」等深層的心理意義,因此很難靠表面的妥協解決。第三,金錢問題與對未來的不安直接相連,眼前的衝突會喚起對未來的恐懼,讓情緒反應被放大。
Archuleta, Britt, Tonn, & Grable (2011) 的研究顯示,比起金錢衝突的頻率,「解決金錢衝突的方式」才是關係滿意度更強的預測因子。也就是說,對金錢意見不同這件事本身並不是問題,如何討論並化解這份差異,才決定了關係的品質。擁有建設性金錢溝通技巧的情侶,即使在用錢上意見不一,也能維持高度的關係滿意度。
「揮霍者 × 節儉者」情侶的心理學
Rick, Small, & Finkel (2011) 的開創性研究實證了一種「異性相吸」現象:「揮霍者 (spendthrift)」與「節儉者 (tightwad)」會互相吸引,容易結成伴侶。然而諷刺的是,這項研究同時也顯示,這種組合的金錢衝突頻率最高,關係滿意度最低。
為什麼人會被相反的類型吸引?Rick et al. 的解釋是,人們其實意識到自己金錢傾向的極端,因而期待擁有相反傾向的伴侶能「幫自己取得平衡」。揮霍者從節儉者的踏實中感到安心,節儉者則被揮霍者的大方與樂趣所吸引。但隨著交往的深入,這份「互補」就轉化成了「對立」。
揮霍者與節儉者的衝突,並不只是「金額多寡」的問題。其根柢在於對金錢根本心理態度的不同。對節儉者來說,錢意味著「安全」與「為未來作準備」,花錢會喚起不安;對揮霍者來說,錢意味著「自由」與「享受」,過度的節省會被體驗成生活品質的下降。若不理解這份心理意義上的差異,光是討論表面的預算分配,並不會帶來根本的解決。
Britt, Grable, Nelson Goff, & White (2008) 的研究顯示,把金錢價值觀的差異從「對/錯」的框架,重新放進「優先順序不同」的框架來看,對減輕衝突相當有效。
共同錢包 vs 分開錢包的研究
情侶的金錢管理方式大致可分為「共同管理 (pooling)」「完全分開 (independent)」「部分共有 (partial pooling)」這 3 種類型。Vogler, Brockmann, & Wiggins (2006) 的研究檢驗了這些管理方式與關係滿意度的關聯。
共同管理 (把所有收入集中到一個帳戶) 傳統上是最普遍的方式,也發揮著「一體感」與「信任」的象徵作用。Addo & Sassler (2010) 的研究顯示,採用共同管理的情侶傾向對關係有較高的承諾。不過當收入差距很大時,收入較低的一方容易產生「這不是我的錢」的感受,也就可能成為權力不平衡的起因。
完全分開 (各自管理自己的收入,共同費用平分) 是重視個人自主性的現代方式。Kenney (2006) 的研究指出,採用完全分開的情侶個人自由度較高,但「作為一個團隊的一體感」容易下降。此外,當收入有落差時,「公平地平分」該如何定義也容易變得模糊。
部分共有 (設一個支付共同費用的聯名帳戶,同時各自保留個人帳戶) 是在一體感與自主性之間取得平衡的折衷方式。Burgoyne, Reibstein, Edmunds, & Dolman (2007) 的研究顯示,採用部分共有的情侶回報了最高的關係滿意度,因為朝共同目標合作與個人支出的自由,兩者都被保障了。
哪一種方式最理想,會因情侶的價值觀、收入結構與人生階段而不同。真正重要的並不是選了哪種方式,而是雙方就這個方式達成共識、並定期重新檢視的那份對話過程。
提升金錢契合度的溝通方法
提升金錢契合度,意思不是「擁有相同的金錢觀」,而是「把不同的金錢觀建設性地整合起來」。Klontz, Britt, Mentzer, & Klontz (2011) 指出,把關於金錢的信念體系 (money scripts) 明朗化並與伴侶分享,對減輕金錢衝突相當有效。
第一步是「金錢上的自我認識」。反思自己對錢抱著什麼樣的情緒、賦予錢什麼樣的心理意義,以及幼年的金錢經驗如何影響了現在的態度。Klontz & Klontz (2009) 的「金錢腳本」概念指出,「錢是壞東西」「有錢就會幸福」「談錢很俗氣」「錢永遠不夠」這類無意識的信念,正支配著人的金錢行為。
第二步是「把金錢對話定期化」。Shapiro (2007) 的研究顯示,會定期 (大約每月 1 次) 開放地談論金錢的情侶,金錢衝突較少,財務目標的達成率也較高。重要的是,這種對話要預防性地進行,而不是等到「問題發生之後」才開始。
第三步是「設定共同的財務目標」。共同訂出短期目標 (旅遊基金)、中期目標 (購屋)、長期目標 (退休後的生活),並一起為之擬定計畫,金錢管理就會從「束縛」被體驗成「共同的專案」。Xiao, Tang, Serido, & Shim (2011) 的研究確認,擁有共同財務目標的情侶關係滿意度較高,金錢壓力也較低。
第四步是「保留個人的裁量空間」。把所有支出都拿來共同管理、逐筆核可的方式,容易產生窒悶感與權力不平衡。為彼此各設一個可以自由使用的「零用錢」額度,並訂下在這個範圍內的支出無須向對方解釋的規則,就能在自主與協調之間取得平衡。